讓台灣人活得自在
文◎楊照
有一個下午,在宜蘭員山,黃聲遠建築師事務所二樓面對一大片水稻田的陽台上,我們三個人天南地北聊著些不同想法,突然其中一個朋友停了話題,感動地指著眼前的景象.


讓他感動的,不是翠綠色的水稻,不是偶爾飛來在田中吃小蟲的白鷺鷥,而是跨過水田那一邊,一條窄窄的小路上,一個應該是唸國中的女生,騎著腳踏車放學回家,在路上她輕鬆地將雙手從龍頭上離開,然後展開雙臂,像是在擁抱那午后暖暖的春風。


騎車的女生絕對不會知道有人在看她,而且當她那樣展開雙臂時,她不可能心情不好。那樣的動作裡清楚有著一分自在,自在的人一定舒服快樂。事實上,自在的人還能帶給周遭不經意接觸、看到他的人,都帶來舒服快樂。


那一瞬間,我腦中浮上對比的畫面──每天我在台北郊區道路上看到的成群結隊騎單車的人。他們總是配備齊全,總是騎著樣式新穎多變化的單車,努力地騎上山頭,再快速地沿山路溜滑下來。


他們也在騎車,但是他們騎車的方式,他們騎車的意義,和宜蘭田間的女學生,大不相同。單車「拜客」們專程去騎車,他們通常要開汽車載單車到一個特定的地方,卸下單車開始騎,騎車是他們日常、正常生活以外,刻意去做的一件事,不像宜蘭的女學生,她每天騎車上學放學,騎車就是生活。單車「拜客」們騎車有很大成分要騎給別人看,跟同伴騎士比較車輛與配備,也自覺感受到路上路旁眼光的存在。宜蘭女學生祇為了自己騎車,騎車的享受純粹是自己的。


這兩種騎車的差距中,正存在著現實台灣與未來理想台灣的差距。現實裡,我們的生活享受都太刻意,充滿了要向別人展示、爭取別人認可與稱許的動機。所以生活享受,包括文化享受,很容易掉入一窩蜂風潮裡。看別人在享受什麼,別人認可什麼是享受,我們才能感受其中的樂趣。那樂趣裡包括了太多別人的肯定,甚至想像中別人的羨慕。


如此享受,尤其是文化享受,無法持久,也無法多元發展。發現自己的享受沒那麼多人喜歡,不會受到注意,許多人就放棄這項活動,去追求別的流行,因為是趕流行,所以也就不會願意花力氣做自我準備,追求更高更深的生活與文化享受。


要讓台灣文化多元生根,非得改變這種態度不可。騎單車應該是自己愛上那分自由與趣味,而不是因為別人都在騎單車。打保齡球應該是自己愛上保齡球運動的精確與俐落,從中得到生命關連,而不是因為別人都在打。別人都在打才去打,別人不打也就不打了,曾經滿街林立的保齡球館自然都倒光了。那麼誰知道騎單車的風潮又能維持多久?


學習自在,是最大的課題。學習自在,先要知道自己真正愛什麼、真正要什麼?祇有自己一個人獨處時,還會捨不得放掉的樂趣是什麼?


學習自在,還要去體驗,並建立與文化享受間長遠穩固關係。培養自己的眼睛,不斷看到更多的型態與色彩;培養自己的耳朵,不斷聽到更細膩的旋律與和絃。這些培養都需要時間,一窩蜂熱潮達不到目的的。


讓台灣多一點自在享受,少一點一窩蜂湊熱鬧吧!


引用自:楊照先生部落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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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ook W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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